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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代明:《当今医学面临极大挑战,创新迫在眉睫》
2025-07-31 15:43:32
作者:樊代明(中国工程院院士、消化系肿瘤权威专家)
人类今天有4万种疾病分类,其中的90%以上是无法治愈的,还有很多病甚至无药可治。中国工程院院士、消化系肿瘤权威专家樊代明呼吁同行能够客观求实地对待问题并积极探索与创新。
一、医学是人学,丢掉人文的医学会很可怕
医学说到底是人学,人学跟别的学问不一样,医学里边包括科学、包括技术,但是不能把医学只看成是科学、是技术,如果医学被科学技术绑架,就失去了温度,就是个冷冰冰的东西。大家现在进医院看病,不都是这样的嘛,机器一开动,给你检查完了,医生看看检查结果,说你得病了你就得病了。这种纯粹依靠机器的医学,它怎么会有温度?我一直说病人首先是人,你医治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意识有情感的人,不是一个器官,更不是一个小小细胞或小小分子。
现在的不少临床医生,忽视“视触叩听”或“望闻问切”,这其实才是基本功,来了一个外伤病人,手折了、腿断了,不去检查病人,反而让去照一大堆片子,有的甚至无视病人存在,以为“检不出什么指标升高、看不见什么异常阴影、查不到什么异常细胞”就表示没得病,而“检出什么异常指标、看见什么异常阴影、查到什么异常细胞”就表示一定得病了,殊不知人是变化的,“同病异影、异病同影、一病多影、多病无影”都是时常发生的情况。如像上述从事医学,不仅治不了病,反而会造成新的问题。
病人,是指得了病的人,所以我们不仅要治他的病,还要关心他这个人。有时候人比病重要,病人的病变可能是体现在身体上的,但痛苦却在他心里,要把病治好让他恢复健康,不仅医生要努力,也要调动病人自身的努力。如果病人心理有问题,哪怕治好他身上的病,可能不久病也会复发,因为根子上没解决问题。如果不把病人身体和心理两种疾病同时治疗,再多的医生也会有治不完的病人。
现在有一个问题是,我们的医学在不断发展,心理治疗却慢慢被疏远,甚至曾经还有过完全被否定的时期,我们一度把身体之外的、肉眼看不到的东西统统说成是伪科学、假医学或唯心论,现在还有这种情况。但我们知道,很多病的症状,你在身体上是查不出病变的,因为是心理障碍造成的,调理好心态就可以消除疾病。而且多数时候,心理障碍和身体上的疾病是共同发生的。这时候你丢了人文的东西,你丢了对人的关怀和关心,你就不一定能把病治好。
将来我们的医学发展,必须做到心身结合。我一直有一个观点:当医生,只会做手术不懂心理,他就是一个兽医;当医生,不会做手术只会用心理来忽悠人,那就是巫医。其实国外早就说到了,全世界第一家肺结核病疗养院的创建者爱德华·利文斯顿·特鲁多医生,他的墓志铭上就这样写: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这句话在国内社会上很流行,被当作心灵鸡汤了。我认为,通过医生治愈的病人,往往是少数,只会是少数,更多病人的康复,是要靠病人自己的力量,医学或医生只是帮助病人。这非常重要,不可忽视。
所以我主张医生和病人要相互帮助,相互成长,相互助力,共同作战。我们不能在病人的体内开一个战场,用手术刀和药片去跟癌细胞相斗争、跟病菌相斗争,其实病人自身的自然力是非常强大的,医生需要帮助他们保持和加强这种自然力量,而借助这种自然力治疗疾病是最有效的。恢复病人自己精神层面的力量,自然力就可以唤醒,让他自己保持这种力量,而我们医生要充分去呵护它。
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也说,医生有三样法宝:语言、药品和手术刀。有的病人,用语言治疗获得的结果可能比用药品和手术刀治疗还好。我时常想,把晚期癌症病人分成三组,一组用药品,一种用手术,一组不告知病人病情,只用语言安慰治疗,哪组平均存活时间更长,应该有答案。
至于说到医学伦理,这太重要了,医学如果不讲伦理,那就会很恐怖,就会谋财富命,把病人当作摇钱树,当作牟利的工具,这种情况在国内医疗领域偶有发生,非常值得警惕,不夸张地说,这严重影响甚至干扰到医学的正常发展秩序。大医精诚,医生是一个慈悲、博爱的职业,不能成为坑人的骗子。
二、当代医学很少出华佗、李时珍式的大师,值得反思
华佗、孙思邈、张仲景那些名医,都是集天下医学之大全,我认为他们自己本身在医学原创上特别贡献的不一定很多,神农尝百草,也不全都是神农氏一个人在尝,可能是之前的一百个或一千个医家自己尝过之后,由他(神农氏)把这些结果收集起来。因为他们时常到民间去验方,背着个背篓走街串巷深入民间,收集各种方子,这个学一点那个学一点,最后把它汇集整合起来,在这个基础上拿去试,哪个行哪个不行,到最后就形成了可以传承的典籍,这是一个整合的过程,整合出人才,整合出大家。所以我有一个观点是大师胜在整合。
清朝以后,由于西医学的大量引入,现代医学进行了专科细分,细到某一科的医生只能专治某一种病,不管别的,也管不了别的,治得了肝,就治不了胃,治得了头,就治不了脚,普遍是这样,这怎么能出博学多识的医学大家呢。在专科细分的情况下,我们医学队伍中的若干仁人志士或者大专家,只是工作在健康的某一个层面的某一个时段或某一个分子,他很难成为呵护健康的大家,所以不易被人民所记住,也很难超越张仲景、华佗这些古代的名家。因为他的贡献是极少一点,或者贡献只体现在一个专科的某一个病的某一些时段、某一些病人而已。
我不是否定现在的一些医学前辈,但你看看等到他们一去世,过不了多少年以后,还有谁记得住他们?这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们医学发展出了问题。
我们现在医生队伍里面的人,有一些素质也是堪忧的,你把考100分的和考50分的、考40分的人,比一下,相互之间是明显不同的。你说考低分的那些人怎么能去当医生呢?现在就有这种情况。一个考上三本的人,出来以后也可以当医生。你要考试,当医生的人成绩起码得100分。(这种现象是局部还是普遍的呢?)这是很普遍的,现在三本的学生那么多,比一本学生招的还多,考那么点分数,居然就可以上大学当医生,这种人他进学校后也不好好学,经常上课打瞌睡,学一点技术,就可以上岗了。这种培养模式是不可取的。
三、现代医学有的已经走进了发展的极端,微观到分子细胞解决不了问题
自从荷兰的贸易商与科学家列文虎克发明显微镜以来,西医学的研究就逐渐从宏观向微观发展,从系统、器官、组织、细胞、亚细胞,一直到分子、夸克,人们想找到生命的真谛和本源,也想找到疾病的本质,微观也许是物质的本质,但生命只能在一定层面上才会表现出来,太细未必能说明生命的本质问题。我们治病不全是针对某一个分子,或靶点,而是针对的一种状态,改善或复原一种状态。如果只是针对分子,那是解决局部微观问题,但你抑制了一个分子,另一个分子就会起作用,阻断了一条通路,另一条通路就会开放,压下葫芦起了瓢。
如果你只拘泥在这种微观层面,只停留在分子层面,你就解决不了健康的问题。我常常说,我们医学工作者不能沉溺在微观世界孤芳自赏,游弋在分子之间左右逢源,基础临床隔河相望,内科外科不相往来,经典的生理学已摇摇欲坠,传统的病理学快土崩瓦解,大家只关心自己眼前的那一点点东西,找到一个分子,别以为就找到了一片树林,其实你找到的可能只是整个树林中间的一片叶子而已,我们都希望一叶知秋,但事实上是一叶障目,在这片树叶之外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其实一无所知,但我们以为我们知道了。
专业细分,导致很多医生只能看一个病,或只能看一个病的病灶,知识和技术太局限,越专越局限。这种西方世界的医学研究已经走到死胡同,研究得太细什么都说不清楚,就像盲人摸象一样。所以大家各治各的病,甚至一个病需要多个科来治,有时候病人到了医院,大家会诊,都说这个病跟自己无关,纷纷走开,结果病人躺在那里没人管。这怎么能解决问题呢。在细分的过程中,我认为要回归整体,我们是在治病不是在治细胞,也不是在治分子,而是在治人。所以我主张要从微观回到宏观,要不然早晚出问题。
我们不能总是用降维思维来指导医学的研究。健康是一件复杂且可变的事,老是想把复杂变为简单求解,这在医学办不到。科学研究物质的存在,而医学研究物质之间的关系,要研究这种关系就必须升维,升维就是一个整合的过程,升维到健康这个层次,升维到整体这个层次,而且还要赋予生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才可能得到真正有利于整体、有利于健康的东西。对现在这种医学无限细分的情况,我很忧心。也正是这种忧心,才想着推动整合医学发展。如果所有人都是小富即安,那就麻烦了,忧心是动力,忧则变嘛。
四、现有4万种疾病,90%以上的病无法治愈
人类医学是在进步,但现在也遇到很多新问题,遇到了极大的考验。比如气候变化,时而太热,时而太冷,人体正在接受新的考验。污染,不仅是我们从空气中吸进的污染,我们吃的东西也有各种各样的污染,这种在物质交换中间发生的污染在过去是没有的。 再比如辐射,太阳光,过去我们享受阿尔法射线和贝塔射线,非常温暖,伽马射线原来是下不来的,有大气层阻挡着,保护着我们,但现在大气层也被破坏了,站在树荫下看不见太阳光,但是你天天在被“放疗”。又比如现在的抑郁症越来越多,因为人们压力大,精神紧张。这些东西都是过去没有见过的,中医没见过,西医也没见过。如此大的问题,一般简单的生物很容易发生适应和变化,比如病毒、比如细菌。但人不是一时半会就可适应的,医学知识体系要发生变化,要适应新的问题。更主要是人自己变了,我们人类平均寿命过去只能活40多岁,现在要多活上40年甚至于50年,但对后头增加的这几十年,我们的医学都没有准备好,我们还是按过去老一套经验,来进行疾病的诊断治疗和健康的呵护,那是搞不定的,不仅是西医搞不定,中医也搞不定。
所以面对现在的情况,什么是下一步的创新,上面讲的是整合,另一个就是转向。什么意思?现代医学喜欢和“敌人”斗争,与病因相斗来保护自己,天天杀病毒、杀细菌、杀癌细胞,其实到最后,你光靠药片和手术刀片的力量是不行的,非但消灭不了病,还会产生大量抗药的病毒、细菌和癌细胞,人还被折腾得很虚弱。那要靠什么?我认为归根结底要靠人自己的力量。人的自然力是与生俱来的,这种力量随生命的消长而消长,它是非常强大的,它的抵抗力是以一变顶万变。所以要从过去单纯针对病因的治疗,转回到提高人体的自然力,这样才能使人活得更长、活得更好。关于人体自然力,我归结为七种,为自主生成力、自相耦合力、自发修复力、自由代谢力、自控平衡力、自我保护力、精神统控力。
五、如果都说好听话奉承话,医学就不能朝前发展
我们提整合医学,特别是那些不懂医的老百姓最支持我,因为我讲的东西很得人心,老百姓一听都是大白话,都听得懂。舆论上传得最多的就是我说的这段话:1/3的病不治也好,1/3的病治也不好,1/3的病治了才好,很多医生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他们喜欢搞得自己好像包治百病,病人去了以后他怎么可能这么跟病人说呢,那不是砸自己的饭碗吗?1/3治了才好,那是他的成绩,他还要把1/3不治也会好的病,也算成是他治好的,是他的功劳,其实那个病不用他治,病人也会好,所以这两个加在一起就60%多了,另外1/3治也不好的病,他再怎么换方法也不行,但对医学最大的考验恰恰就在这1/3,这才能看出你有没有真功夫。这1/3一旦得到突破,人类医学才会前进一大步。
至于我自己为什么会红起来,我也没有找过原因。我就是我自己,我可能跟别的专家不大一样,不太会学术腔来学术腔去,这是一种科普的讲话方式。我们医生的职业就是这样,我们是为病人服务的,不说大白话大家听不懂,能跟病人跟老百姓打成一片,最好,因为医学是人学,需要走入人心。
作者介绍:
樊代明:消化系肿瘤权威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美国医学科学院外籍院士、法国医学科学院外籍院士、中国医学科学院和中国中医科学院学部委员,少将军衔。现任中国抗癌协会理事长、世界整合医学会终身名誉会长、亚洲肿瘤学会(AOS)主席、中国整合医学发展战略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任、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国家消化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国家新药临床试验机构主任、空军军医大学西京消化病医院院长。曾任中国工程院副院长、第四军医大学校长、中华消化学会主任委员、亚太胃肠病学会会长、亚太消化病联合学会会长、世界消化学会常务理事、国际抗癌联盟常务理事、国家科技奖励委员会委员、国家教材委员会委员。中国共产党十四大代表、第十一届和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十三届全国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委员、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全民科学素质工作先进个人、首批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和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1972年12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975年0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从医从教近50年,先后受聘8所医(药)科大学名誉校长和170余所大学的名誉或客座教授。樊代明院士长期从事消化系疾病,特别是恶性肿瘤的临床与基础研究工作,并致力于中外医学发展的宏观战略研究,在国际上率先提出“整体整合医学”理论并付诸实践。先后承担国家973首席科学家项目、863项目、国家攻关项目、国家重大新药创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首批创新研究群体基金、中国工程院重大咨询项目等课题。以第一完成人获国家科技进步创新团队奖、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各1项,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1项,国家技术发明奖1项,军队科技进步一等奖2项,军队教学成果一等奖1项,陕西省科学技术最高成就奖1项和一等奖2项。获国际发明专利5项、国家发明专利86项、实用新型专利32项,国家新药证书1项。获世界消化病学大师奖(MWGO)、美国赛克勒·医师年度奖、法国医学科学院塞维亚奖(Sevier)、比利时保罗杨森·吴阶平医学奖、香港何梁何利科技进步奖、香港求是实用工程奖、中国人民解放军专业技术重大贡献奖、中国青年科学家奖、中国杰出大学校长奖、“人民好医生”卓越人物奖等多项荣誉奖励。担任校长五年,提出并实践“精品战略”办学理念,四医大连获五个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其经验应邀在180余所院校作特邀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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